[aFamily 报道 NOTE,2020] Rei Nguyen 放下银行工作,追寻香气,还在日本办了一场展览
Rei Nguyen 在一个女性都爱美、爱花、爱香的家庭里长大。这样的成长环境让她一步步走近一份特别的工作,成为在越南和日本两地工作的香气艺术家。
Rei Nguyen 看上去年轻、清纯,又带着几分端庄,很多人也许会以为,她是那种宁愿过安稳日子、不愿冒险的人。可从 22 岁起,Rei 渐渐发现自己有一种特别的能力,准确地说,是一种辨认气味的天赋,她对气味格外敏感。从那以后,Rei 开始自己摸索、钻研,也机缘巧合地遇到了一些特别的人。后来,正是这些人帮助她在这个全新的行业里成长、做出成绩。
如今,Rei 已经是一位职业香水艺术家,创立了自己的香水品牌,品牌就在胡志明市。2019 年二月,Rei 还在日本成功办了一场香气展。
Rei Nguyen
曾在日本东京学习香水设计与精油。代表越南参加了在日本举办的 JENESYS 2016。在越南和日本主持过多场关于香水与香气的讲座和展览。2019 年在日本成功举办香气展。
Rei,你好。能和大家聊聊你这份特别的职业吗?
作家写散文和诗,画家作画,音乐家演奏,歌手唱歌……而作为一个和香气打交道的手艺人,我用香气重新讲述一个人自己的故事。我和嗅觉、和香气一起工作,把香的美带进日常生活。
是什么让你走进这个新鲜又少见的职业?
那时我想弄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,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:“我来地球是干什么的?”经过很多次的追问和反省,我只得到一个答案:我想和香气一起生活、一起工作。
我对香气的喜爱从小就开始了,起点是我很爱很爱的祖母。不管在家还是出门,她总是打扮得一丝不苟。她常对家里人说:“出门一定要喷香水。”在她看来,香气和香水的魅力跟衣服一样重要,香气甚至能让穿着它的人更有灵魂、更有生气。
也许正因为这样,长大以后我发现,自己好像从祖母那里继承了对香气的热情,还有一些特别的能力,比如非常灵敏的嗅觉。很多种气味,我都能记得很细、记得很久,在不同的环境里也能轻松分辨出来。这种分辨不是“机械式”的,而是靠多种感官一起去感受,就好像能让自己沉浸在层层叠叠、五颜六色的气味世界里。
选择去哪里学习,想必经过了一番周折。你的冒险是从日本开始的吗?
就算放眼全世界,教香气的地方也很少;在越南,至今还没有地方教。找到人生的方向,也就是和香气一起工作之后,我自己做了很多功课,决定去日本深造。这段冒险让我对香水匠人这份工作越来越热爱。我喜欢日本人在艺术上的讲究,他们想事情、做事情都非常细致,对香气尤其如此。他们把什么都变成一种“道”,比如香道(Koudou),也被称为日本的沉香艺术。能跟着一位日本的香气大师学习,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幸运。
法国、瑞士这些西方国家都以做香水闻名,你为什么没有选它们,而是选了日本?能再多说说吗?
我的香气老师说过一句话,我到今天还记得:“技术在很多地方都能学到,但你的艺术素材必须来自你自己的内心。”我很早就和日本结下了缘分。小时候对日本文化的喜爱,漫画和吉卜力工作室(Studio Ghibli)电影里的温柔,草间弥生(Yayoi Kusama)的色彩,后来还有坂本龙一(Ryuichi Sakamoto)的音乐……也许正是这些,让日本一直是我灵感的来源。
格外吸引我的,是香道(Koudou)之美,也就是日本的“香之道”。和茶道(Chadou)、花道(生け花 – Ikebana)相比,香道没那么为人所知,却是与日本文化和精神紧密相连的三大“道”之一。香道用的是一种来自越南、极其珍贵的木材:沉香,日本人称之为 kyara(伽罗)。我头一次接触就爱上了香文化和香道。我想,这在很大程度上促使我选择去日本留学。
我一直觉得,亚洲的香文化有它自己的不同和特别之处。香气也是文化的一面镜子。如果说西方的香更外放、更大胆,就像一种看重表达个人自我的文化,那么亚洲的香就更含蓄、更内敛,像一种看重人与人之间和谐的文化。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美。为什么一定要走“寻常”的路呢?我只是觉得,与其先去追西方国家的香水文化,不如多去了解、多去体会自己的亚洲根源,从我喜欢的、构成我自己“艺术素材”的东西出发……于是,这段路就开始了。
留学期间遇到过哪些挑战?
挑战很多。首先,日本老师不会轻易收学生。我原本好像完全没有机会被收下,直到老师看到我有多热爱,才答应了。其次是语言。课程、教材,所有的东西都是日语。为了跟上学校的进度,我没日没夜地学日语。
再就是钱。日本的生活费和学费都很高,我能省就省。哪家店几点打折、哪家超市什么时候促销,我都一清二楚;上学就坐电车或者走路,尽量多省一点。省下来的钱,全都用来买学习要用的课本、工具和香料原料。回越南的时候,我把在日本攒下的全部“家当”,也就是原料和工具都带了回来:100 多公斤的行李,装的全是香。
听说你在日本办过一场香水展,这是很大的荣誉。能多和我们分享一些吗?
那次展览是和日本专家 Hiro Nakayama 合作的,日本香气行业的不少人都来参加了。展览的目的是介绍嗅觉艺术和香气之美。我给展览定的主题是“Scent of Japan”。在展览上,我展出了一组专门为这次展览调配的香调。
我以日本的 4 个季节为灵感,做了 5 款香。看日本有两种视角:一种是日本人看自己的国家,另一种是外国人来到这里、短暂生活时看到的日本。在日本生活和工作的那段时间,我从一个外国人的视角,用香气画下了四季的轮转,也画下了我对日本的个人感受。这就是我通过这次展览讲述的、关于日本的个人故事。
日本的四季,这个想法很美。创作这些香的时候,你一定留下了很多回忆吧?
比如头一次在北海道看到、闻到薰衣草。日本种的薰衣草和法国的不一样,颜色还是紫的,香气却更圆润、更饱满,带着日本的性格。在日本的头一个夏天,我过得开心又放松,也想了很多事情。所以我做了一款叫“Summer”的香,里面带着一点北海道薰衣草的气息。
还有一个阴沉沉的冬日,我去了一所离东京很远的大学。在一片白雪的世界里,我看到一朵鲜艳的深红色玫瑰,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成了那朵花的背景。在一切都显得寒冷萧瑟的时候,那朵花让人精神一振,充满了强烈的正能量。对我来说,那是一幅永远不会忘记的美丽画面,所以我把玫瑰的香调放进了“Winter”这款香里。
一个越南女孩去日本留学,还办了一场香气展,真的很了不起。筹备过程顺利吗?
办一场香气展的想法,一直在我脑子里。可刚到日本时,我既没有人脉也没有经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以后,老师们和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全力支持我。他们问我想怎么做、有什么想法,然后就撸起袖子来帮忙。一切就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样,非常幸运,也非常顺利。
就连场地,我也是只看了一次就定下来了。那是东京市中心一家有 60 年历史的和服店,现代的元素和日本古典风格混在一起,是一处很美的艺术空间。筹备和展出期间,店主也给了我很多支持和帮助,学校里的大家也都来出力。展览结束时,来看展的人给了我那么多温暖,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。对我来说,这就是梦想成真。
你在日本的头一场展览很成功。不过能不能说说,在这一行一路走来,你遇到过哪些困难和挑战?又是怎样克服的?
在越南,成为一个做香水的人还是很新的想法,甚至听起来很遥远。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份充满灵感、很有诗意的工作,可对不少人来说,做香水其实可能非常枯燥。你每天都要坐上好几个小时,去研究、去理解原料。除了书本上的知识,经验就是格外好的老师。
如果你不够有耐心,也不喜欢在实验室里一坐好几个小时,这会是很大的障碍。可如果你喜欢研究、喜欢“解谜”,做香水就是一件很美妙的事。对我来说,坐到调香台前就像跑步:只有我和我自己。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点,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。
另外,在越南找原料也很难,因为原料比较特殊,种类多,价格又非常贵。找到可靠的供应商、和他们合作已经够难了,更何况还要……创业。一切都是新的,资源也有限。
有时候压力会很大:我既是一个灵感很多、要花时间研究香气的“艺术家”,又是一家公司的创始人兼 CEO,这两个角色需要的能力完全不同。可这也是一个机会,让我不断突破自己、尽可能多地学习,接受挑战,也创造机会。如果这件事很容易,大家早就都做了。我只是尽量用手头的资源去解决问题,一路上保持积极。幸运的是,我的队友都是爱香、积极的人,他们给了我很多动力和灵感。
从日本毕业后,你把香气之美带回了越南。你的梦想是什么?
在日本留学时,我一直有一个梦想:调出能让我为自己是越南人而骄傲的产品,一种由越南人做、带着越南精神的香。我想把在日本学到的精华带回来,再加上我自己的越南印记,走得更远。我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NOTE - The Scent Lab,做精油等香氛产品……很快也会有我自己的香水系列。
在你看来,一支属于自己的香,在生活中意味着什么?
拥有一瓶带着自己气息的特别的香水,是一件很开心的事。香气不仅能展现你的个性,还能带来放松、轻快的感觉。
通过嗅觉艺术,我能表达自己的理念、对周围世界的感受,还有用香气连接世界的使命。很多参加过我工作坊的人,都借着香气留住、也重新找回了过去的美好回忆。
那香气是不是像民间故事里说的那样,是一种很厉害的诱惑武器?
我觉得,香气不只是用来炫耀或吸引别人,更是为了让自己由内而外地自信。穿上一支属于自己的香,就像穿上一件看不见的衣服,它会让你自信。当你觉得舒服、自信,好事自然就会来。我认为,这就是香气对个人的意义。
香水艺术家的日常生活,和其他职业有什么不一样吗?
对做香的人来说,嗅觉的灵敏度非常重要。这份工作要经常闻,所以保持健康、保护好鼻子是必须的。保持呼吸道健康的习惯,比如用消毒漱口水漱口、洗鼻子、尽量避开烟和灰尘,都少不了。因为做这一行,大家格外怕的病往往是……感冒。一感冒,嗅觉和味觉都会受到很大影响。
另外,自我练习和训练是我每天都必须做的。清晨休息了一整夜,鼻子格外灵敏,我通常会在这个时候练习闻原料。每天一般都会排好一份要闻、要记的原料清单。每张试香纸都编了号,一轮闻下来,要认对 90% 以上的原料,才算成功。
做香气这一行,你一定经常喷香水吧?
很多人以为我每天都要喷香水,其实大部分时间,尤其是工作的时候,我都不喷。我身边的工作空间也尽量不留气味。因为这份工作需要大量地闻香、评估、调整,鼻子必须完全专注。你自己身上的香水,或者房间里的香薰,都可能“妨碍”做香和调香。走在街上或者接近大自然的时候保持“无香”,也能帮鼻子更准确地分析、感知气味。所以,因为工作的关系,我其实更喜欢……闻香水,而不是喷香水。只有在特别的场合,我才会喷。
每天和香气打交道,遇到有点难闻的气味时,你会有什么反应?
香气工作的本质,就是“和所有气味打交道”,也就是要练习保持中立,不讨厌任何一种气味,因为一旦讨厌某种气味,就很难和它一起工作。比如在大自然里,构成茉莉香气的关键单体成分之一是吲哚(indole)。吲哚也是你在……尸体上能闻到的气味。单独闻,吲哚非常难闻,可是和其他香按合适的比例搭配,它就能在香水里带来特别的效果……
说真的,调香台教会了我很多人生道理。对我来说,每一种香都像一个人,有自己的性格、长处和短处,只有放进合适的组合里,才能显出它的美。就像音乐和绘画一样,追求的都是和谐。我们人类社会不也是这样吗?
谢谢 Rei 和 aFamily 的读者进行了这么有趣的交流。祝你事业顺利,在自己热爱的工作里一直幸福。
转载自 Dan Sinh 报,有删节。
